自從酒吧「小城故事」開業後，來的除了是本鎮的鄉民，還有更多來去匆匆的過客。他們有的沉默，有的健談；有的愁容滿臉，有的神采飛揚。而在他們背後，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

初冬時分，天氣開始轉冷了。酒吧門前一棵相思樹的葉子已掉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掛在樹丫上的是一個個白色的晴天公仔，代表著對晴天的期盼。因為，我喜歡那種藍天白雲的晴朗感覺。特別是在如此寒冬，才開始便已經冷若冰霜。如果再失去陽光，日子便很難捱了。

這天，「小城故事」裡的客人不多，有許多都早早離開了，於是我也打算提早打烊。正在收拾的時候，我看見門口有個人影在晃來晃去。我走近瞧瞧，只見門前站著一個女孩，神色焦躁的在來回踱步。我仔細打量一番，好年輕的一個女孩，大概二十來歲，跟我差不多高，只是有點瘦。她看來風塵僕僕，穿著很簡單的襯衫牛仔褲，背著一個大大的背包，頭上戴了一頂大大的帽子，一把長長的黑髮柔柔的散在肩上。

我走近她：「你好，有甚麼可以幫到你嗎？」

她說：「請問一下，附近那裡可以住宿落腳？」

我道：「這裡只是鄉下地方，不是甚麼旅遊勝地，周遭住的都是本地居民，並沒有供人留宿的地方呢！」

她失望的嘆了口氣：「哦……這樣子啊……那好吧，謝謝你。」

她向我道謝後轉身離開，腳才跨過門檻，卻像忽爾想起什麼，猛然回頭轉身：「請問，你外邊掛著的那個牌子，寫著『講故事，免酒錢』，是真的嗎？」

我笑了笑：「當然是真的囉！」

這一說，她的精神就來了：「真的嗎？那，我把我的故事告訴你，將免去的酒錢當是借宿的費用，可以麼？」

我想了想，都這麼晚了，天氣開始轉寒，附近又沒有住宿的地方，一個女孩在外面確實是挺危險的，所以便答應了她：「好，成交，用你的故事來換一晚住宿吧。」

她聽了後很雀躍：「真的嗎？那太好了，真是謝謝你。」

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孩，我似乎看到從前的自己，忍不住笑了：「好吧，這裡很冷，別光站在這裡，進來再說。」

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窗口望出去，就是那座「忘了橋」。她把身上的行囊卸下，再把頭上的那頂大帽子取下來。這時我才清楚地看見她的樣子。她長得很有靈氣，一雙眼睛似乎會笑，予人一種淡然若靜的感覺。

我看得出神的時候，她開口了：「我……臉上髒髒的嗎？」

我笑了：「確實是髒髒的，不過髒得漂亮。」

她有點臉紅：「髒得漂亮？你的形容詞倒也特別。」話畢她的眼神便飄到窗外的那座「忘了橋」去。

我說：「看來你很喜歡神遊嘛，窗外有甚麼好看的嗎？」

她轉頭看著我笑：「沒想到你才剛認識我，就已看出我的習慣。我在看外面的那座『忘了橋』。」

我愕然問：「你怎麼知道它叫『忘了橋』？」

她說：「我之所以來這裡，就是為了看『忘了橋』。想看日出晨曦中的它，還有夕陽餘暉中的它。」

我開始驚訝，怎麼會有外人知道這座橋，而且還知道它最美麗的時刻。我走到吧檯，泡了一壺綠茶，再放了幾塊檸檬草進去。

她續道：「說了這麼久，忘了自我介紹呢。我叫寧夏，你呢？」

我拿著那壺綠茶向她走去，將茶緩緩倒入杯中，然後遞給她：「寧夏……寧靜的夏天……真是人如其名呢！我叫做八月。」

她說：「八月？好優雅的名字，背後似乎有個故事呢！」

我抬頭看了看她，心想這女孩的洞察力似乎不弱。我笑：「那除了在我的名字裡看出故事之外，你還看出甚麼了？」

她環顧四周，若有所思地道：「八月，一個蒙著面紗的黑衣女人，加上這個誠邀故事的酒吧，還有座落於窗外的『忘了橋』……我想，你也許在等待著某些人物，或在守候著某些事情，而這些都跟外面的『忘了橋』有關。不知藏在面紗背後的，是一副怎樣的花容月貌？」

我的手不禁抖了一下，差點弄翻放在面前的茶杯：「哈，以面紗蓋臉，只因容貌不堪入目了吧。」

我喝了一口茶，然後道：「好了，該把你的故事說給我聽了吧。」

她低著頭，用手指捲著髮梢，開始訴說她的故事：「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我想你應該看得出吧？我來這裡，是為了尋找某些東西。」

「尋找東西？」我問。

「嗯，對。」她說。

「找甚麼呢？」我不明所以。

「找一種感覺。或者說，是找一個人。」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輕輕揚起，眼神飄得很遠很遠。

「哦？」我開始覺得好奇，到底是甚麼樣的感覺，或者是甚麼樣的人，叫眼前的女孩千里迢迢地來到這種鄉下地方？

「故事要從半年前說起，那是我在大學讀書的最後一年。那時候的我，處於極度的迷惘之中，不知道自己的前途會怎麼樣，也不知道將來要做些甚麼，生活像是漫無目的，好像進入了迷霧中的森林，怎麼都找不到出路。正當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時候，我無意中發現了一本雜誌。那是一本旅行者的雜誌，裡面刊登的，是不同的旅遊照片與相關故事。其中一篇，令我印象深刻。篇章內的那幾張照片，就是外面的那座『忘了橋』。在那些照片底下寫著幾句說話：『當繁華燒盡之時，只留下滿目蒼夷。當年華流淌於迷失之中，在橋的盡頭，我聞到了方向的味道。』文字末段的署名叫『虛』。我被那些照片與文字深深的吸引住了。我不知道你能否明白我的感受，那個『虛』竟然把我所有的感覺與感受都表達了出來。你相信，在遙遠而陌生的地方，會有一個人跟自己的心在一起悸動嗎？」

我低著頭，輕輕轉動著手裡捧著的茶杯：「我想，我明白。」

她輕輕的笑了，繼續說下去：「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找到這個人。於是，我找上那間雜誌社，問他們『虛』的聯絡方法。但是沒人願意告訴我。於是，我就天天上去追問。負責那個欄目的編輯纏不過我，於是把『虛』的事情都告訴了我。她說她並不知道『虛』的聯絡方法。『虛』是一個自由撰稿者。一直以來，他只用郵寄的方式將作品投稿到雜誌社。當中若有可取的，便會被刊登出來，然後雜誌社會將稿費匯入指定的戶口。他拍的照片比較特別，都是在一些鮮為人知的地方取景的。雜誌社很喜歡他的作品，於是跟他開始了一種長期的合作關係。那位編輯告訴我，他是個流浪者，帶著一部相機走過了許多許多的地方。但是，誰也不知道他現在身處何方。她說，在他所有的作品當中，關於這座『忘了橋』的照片是最多的。所以，我想他應該曾經在這裡停留過一段時間，而且他應該很喜歡這座橋。」

「所以你就跑這裡來了？」我問。

「嗯。」她微笑著點了點頭。「但是，這不是我的第一站。這半年來，我去過很多地方。我向雜誌社要了全部登有他作品的期刊，然後逐一查出他去過的地方，再畫出路線來，一路走到這裡。八月姐姐，你知道嗎？他去過的地方都好難找，特別是這裡，我找了好久才找對位置。」她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睛閃著光芒。

我為她這一番話而感到驚訝。到底是甚麼力量，讓眼前的這個女孩隻身走了那麼遠的路途來到這裡？桌上的蠟燭已經燃盡了，我站起身來，拿了新的一支，點燃後再套上燈罩。女孩黝黑的皮膚在燭光的映照下更顯昏暗，我想該是一路上於陽光下暴曬的原故吧。

「你認為你能在這裡遇見他嗎？」我看著她。

她雙手托著腮，似乎在想些甚麼，然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只是，我想沿著他踏過的路，去呼吸他留下的氣息，去感受他過去的經歷，去目睹他走過的世界。也許有一天，就在我轉身的瞬間，就能看見他。」

我笑了，眼神也不自覺的飄到窗外的那座「忘了橋」去。

「八月姐姐，這是甚麼味道？好清香喔。」她問。

「這是玉蘭花的香味。我混集了一些菟絲草在裡頭，做成香囊，掛在這店裡。」我回答。

這時，吧檯附近的古老留聲機停了，音樂靜止。

「好了，也晚了，我想你應該很累了吧。這上面的閣樓有間空置的房間，梳洗的地方在樓下，你便早點休息吧。廚房裡有些食物，半夜你若覺得餓了便自便吧。」

她向我道謝過後，便拿起沉重的背包，往樓上去了。

看著她的背影，我不禁嘆了口氣。那個叫做『虛』的男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而她又在追尋一種何等虛無飄緲的感覺呢？也許，如她所說，終有一天，在她轉身瞬間，會發現他就站在不遠之處。

（全文完）

作者簡介：
Milk
白日夢部落成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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