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多少朋友知道，我曾經在雪梨到處釣魚。

六年前來澳，滿腦子是讀書工作的事情，周遭風景雖美，卻那兒都沒去過，唯一會到海邊走走的時間，就是先生來澳度假的時候。先生沒有特別喜好，唯獨熱愛釣魚，四十多年來樂此不彼。我對釣魚一竅不通，當初只是為了好奇才跟著去。站在一旁，東張西望。幫點小忙，做做跑腿。日子一久，漸成習慣。

往日先生來的時候，他的朋友礙於家庭與工作關係，只能在上午或下午的時間載先生到海邊釣魚。然而，先生是夜貓子，入夜後卻無處可去。直至兩年多前，我買了人生第一部二手汽車，便自動請纓去當先生的司機。當他身在雪梨的時候，只要天氣合適，晚上我都會載他到海邊釣魚。出發時間不定，由晚上九時到淩晨一時不等。回程時間也不定，由淩晨一時到早上天亮不等。我是彈性相當高的人，以此為例，我可以連續兩星期日夜顛倒的在海邊站上一整晚。

回程歸家後，偶爾會吃宵夜，然後我會請先生先睡，再獨自處理漁獲及清洗用具。由於魚死後內臟會最先腐壞，為免影響魚的肉質及鮮味，釣回來的魚都要先將內臟取出才能加以冷藏。先生教授的剖魚方法頗為獨特，不用砧板，不用利刀，只需一把較剪。當初不懂剖魚，雞手鴨腳的。但剖了數百條後，什麼魚類也能弄得乾乾淨淨。

當先生大豐收的時候，自會為他高興，但也代表事後工作多了。相反漁獲甚少的話，會慶幸事後可以躲懶，但卻不忍見到先生沒趣的樣子。試過在寒冬的淩晨時分，一個人坐在屋外石階剖魚，冷得全身顫抖直打哆嗦，還得坐上兩小時將魚全部剖完才能睡覺，感覺就像在寺院修行的小僧人。然而，對此我是毫無怨言的。雖然有時累得站著也會倒下，但仍是心甘情願盡力去做。內心抱著的，就是中國傳統那份尊師重道的精神。得人恩果千年記，受人花載萬年香。先生的恩情，我銘感五內，也無以為報。難得有機會可略盡綿力，自當主動把握聊表心意。

記得年紀還小的時候，經常渴望會有跟先生聊天學習的機會。今天驀然回首，這數年憑欄垂釣的時光，就是跟先生相處最久的日子。六年前後，景物依舊，人面全非。往日跟先生說話時會感到戰戰兢兢，聽他訓話時只會點頭稱是，半步不敢僭越，時刻循規蹈矩。直至近年，終於明白自立堅強的重要，開始學習挺起胸膛立身做人。無論最尊敬的人是誰，也總會有去世別離的一日，這是千古不變的事實。在成長的階段當中，我們總難避免在思想上有所依賴。依賴的對象可以是神、是人、是物或其他類別。看著先生日漸蒼老的容顏，我開始漸漸覺醒，需要儘早切斷所有的精神依賴，實實在在去建立自己的世界。我不會成為第二個先生，也不會在他的影子下存活。我想，他最終希望我明白的，也是這種獨立自主以善為先的人生態度。

世上沒有燒不完的火柴，也斷沒有恆久遠的人生。天長地久，只會出現在刺激消費的廣告當中，並不代表追求擁有的最終態度。與其催眠自己強迫別人追星趕夢，不如活在當下切實面對眼前人生。無論親情、友情、愛情，也總會有灰飛煙滅的一日。能夠在經歷之時有所得著，已能為人生增添美滿色彩。我不期望擁有完美無憾的人生，只願每天點滴收集起來的顏料能於將來為有需要的人們帶來更多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