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春 (4)

忙了一整天，辦好各樣入學手續文件，米乎人便步行回家。

女房東日間的打扮跟晚間沒有兩樣，只是內褲轉了顏色，襯衫反轉了穿。

米乎人記起一個朋友知道他留學海外的時候，面上盡是興奮的神色：「啊啊啊……外國有許多衣著性感胸大腿長的金髮美女呢！！聽說海灘上的女郎都是裸著身子游泳曬太陽的，你這小子去海灘的話一定要帶攝錄機呢！！緊記給我寄錄像啊！！」米乎人雙眼反白：「一場朋友，就為你找幾個白髮婆婆拍一套『老婦春泳』吧。」

假若眼前的是一位秀麗的中國少艾，米乎人大概會覺得春色無邊。但對著藍眼珠白皮膚金頭髮的外國女人，他就是提不起興趣，沒有丁點兒的興奮感覺。

女房東屈坐在飯桌旁的椅上修腳甲，在她身後多了一個小女童，在打掃地方。

「噢，你回來了，坐坐坐。」女房東揚了揚手。她的英語有濃重的家鄉口音，而且也不是說得很流利，米乎人猜她該是澳洲的新移民。

「對了，我應該先付你房租吧。」米乎人放下背包坐下。

「噢……對對對……嘻嘻嘻………」女房東笑容詭異，拿出紙筆和計算機。「房租嘛，一星期 $130。先付六星期房租做抵押，即是 $780。伙食每天 $45，包早午晚三餐，一星期 $315。即使你要外出或因其他原故不吃，費用還是要付……」

「等等……抵押金不只是四星期的房租嗎？還有，當初在電話中並沒提過要付伙食的費用……」

「電話裡很難說得仔細嘛，而且先前是我丈夫接聽，他一定是忘記了交待細節。」女房東翹起二郎腿，將責任都推在丈夫身上。

如果經濟能力寬裕的話，米乎人大抵不會討價還價。但他帶來的金錢只能勉強維持三個月的生計，若開支突然劇增，恐怕未捱到有兼職收入便要流浪街頭。

「我下午在大學閒逛的時候，見到一般的午飯都是 $6-8 吧。怎麼你一餐便收 $15……」米乎人抗議地道。

「那當然，我家飯菜的分量和味道比街上食店的要好多了！」女房東的臉容蓋上一陣陰霾。

米乎人沉默半响，決定反抗：「不。我不會付伙食的費用。我會自己做飯。」

「砰啪！」女房東一拍桌子。「那你現在是打算毁約麼！？」

「該是你擅自刪改條款才對吧。」

正當氣氛愈鬧愈僵的時候，女房東神經質的大笑起來：「好好好。伙食一事就此作罷。」

米乎人頓感愕然。

「但要算電費、水費、廁紙費、租用我家電器的雜費……」

米乎人氣得面色發紫，和女房東吵個面紅耳赤。

就在二人嘴上爭持不下之際，男房東踏進家門。他比女房東的身型還要巨大，頭髮半禿，典型的上班族打扮。他友善的向米乎人揮了揮手：「嗨，你好。」接著女房東便用她的家鄉語言向男房東投訴吵鬧。男房東面上露出厭煩無奈的神色，趕忙將女房東拉進房裡。

米乎人此時得以冷靜下來。目光一掃，見身旁的小女童依舊默不作聲的在做家務。

過了半小時，男房東一人步出房間。

「對不起。我太太有點誤會。一切按照原先電話中約定的便可以了，你並不需要付那些伙食雜費。」

直覺告訴米乎人，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娶了神經女人做太太的可憐男人。

「那便好辦……這裡是抵押金和第一星期的租金……」米乎人掏出一疊紙幣。

「沒問題了。」男房東將錢收起，神情看來疲憊不堪。

為免再與女房東有任何衝突，米乎人整晚都儘量留在房裡。

翌日。

生化系的愛達神實驗室。

米乎人拿著背包到處張望，在尋找名叫瑪麗娜的女人。

「唏！小鬼！你在找誰？」一個身型極其龐大的胖女人無聲無色地出現在米乎人的身後。

「哇呀！」米乎人給嚇得雙腳一跳。「我……找……瑪……瑪莉亞……博士。」

「這裡只有瑪麗娜博士，沒有什麼瑪莉亞博士。」胖女人半瞇著眼。

「你……你是……」米乎人緊張得口舌不清，英語說得比平日還要糟糕。

「對，我是瑪麗娜博士。」瑪麗娜打斷了他的說話。

一道冷汗從米乎人的頸項直往下流，他口吃地陪笑道：「對……對不起……我是……愛達神教授……的……新碩士研究生……想請教你……該……如何開始……」

瑪麗娜的右手突然往米乎人的背上啪啪啪的大力拍了幾下。

「小鬼，回魂啦！拜托精神點，別再口齒不清的，苦了我的耳朵！」瑪麗娜高聲喝道。

掌拍似乎有效，米乎人開始定過神來。

「來，帶你看一下環境。」

瑪麗娜帶著米乎人穿越一間又一間的實驗室，指著形狀各異的儀器設施說了一大堆他聽不明白的專業術語。有部分儀器米乎人在修讀學士上實驗課的時候是見過的，但當年他只顧兼職賺錢，缺課太密，畢業後腦中的生化知識都沒剩多少了。站在林林總總的儀器跟前，米乎人的感覺就像出席舊生聚會，對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卻叫不出一個姓名來。到絞盡腦汁想起名字，又對眼前人的背景過去感到一片空白。

「這個是離心機 (centrifuge)，這個是高壓消毒機 (autoclave machine)，這個是聚合酵素鏈鎖反應機 (PCR machine)，應該都很熟悉了吧！還有這個這個……」

米乎人唯唯諾諾，冷汗連連，完全搭不上嘴。

參觀完畢，瑪麗娜示意他在一張桌旁邊坐下。

「你應該知道，愛達神的實驗室專門做梨形鞭毛蟲 (Giardia) 的研究。」瑪麗娜頓了頓，續道：「梨形鞭毛蟲是寄生蟲，不同品種的鞭毛蟲會有不同的宿主，如貓、狗、牛等等。我們主要研究的是存活在人體內的品種 (Giardia intestinalis)。鞭毛蟲的大小只有十數微米 (µm)﹝註：1 cm = 10 mm，1 mm = 1000 µm﹞，生命週期中分有蛋和蟲兩個階段。一般來說，人類大多會從不潔的食物或污染的食水感染到蟲蛋。患者在吞食蟲蛋之後，蟲蛋會經咽喉及胃部進入小腸……」瑪麗娜一邊在紙上畫圖一邊解說。

「胃酸的消化液不能將蟲蛋破壞麼？」米乎人好奇問道。

「問得好，那是因為蟲蛋的表面有一層相當堅韌厚硬的外殼。但當中的成分仍未被完全確認。該層外殼可保護蟲蛋抵抗惡劣環境，所以蟲蛋可於戶外污水或溪流存活數月甚至更長的時間。當蟲蛋離開人體胃部的酸性環境而進入小腸之後，蟲蛋便會於十數分鐘內演變成蟲狀。梨形鞭毛蟲的身體長有鞭毛，作游泳之用，前部分的下方長有吸盤，能牢牢吸住腸臟的表面，並在那裡寄生繁殖。」

「那如何傳宗接代？」米乎人開始聽出味兒。

「部分鞭毛蟲會順著小腸流到大腸，再變回蟲蛋，然後經由糞便被排出體外，再於外界感染其他宿主。」

「那受感染的人會死麼？」米乎人問。

「很少會發生死亡的個案。一般受感染的人只會有不同程度的腸臟毛病，諸如持續肚痛、嚴重肚瀉、營養不良等等。在已發展的國家裡，鞭毛蟲不算是大問題。但在衛生條件甚差的發展中或未開發國家，便時有爆發鞭毛蟲疫症的案例。」

一向悲天憫人的米乎人每想到貧窮國家的難民慘況便會感到一陣心痛。

「那……人類會從家中飼養的貓狗感染到鞭毛蟲麼？」

「現實來說，並非完全沒有機會，但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