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27 17:57

《米乎人》‧之五

第一節‧春 (5)

瑪麗娜從37°C 的恆溫櫃裡拿出一支瓶子,放到一台連著電腦的顯微鏡下,作了一些調整,鞭毛蟲的樣子便呈現在螢光幕上。

若說以往在教科書上看到的寄生蟲形狀嘔心,米乎人會將眼前所見的鞭毛蟲形容為可愛趣緻。螢光幕上是一顆顆排列整齊又半透明的「眼淚」。再細心看,有些「眼淚」以極優美的姿態在「水中」游泳,極具節奏又甚有美感的在翻來覆去,像在看奧運比賽中表演韻律體操的女孩。

「美嗎?很可愛是吧?但都不是好東西。」瑪麗娜的說話似是另有含意。「一般經過兩到三天的時間,瓶裡的培養液便會開始變質,內裡的鞭毛蟲亦會繁殖至過分擁擠的狀況,所以要定期更換培養液,而且要把內裡多餘的鞭毛蟲拿走。其實培殖細菌、寄生蟲或人體細胞的道理也是一樣,就像在家裡花園種花,時間久了,雜草太多,花枝太亂,便要修剪去除多餘花草,然後澆水加肥料,讓它們保持正常生長。」

米乎人點頭示意明白:「但鞭毛蟲不是能吸附著瓶子的邊緣麼?怎麼把它們拿出來呢?」

「把瓶子放在冰裡冷凍十分鐘,鞭毛蟲便會乖乖『放口』。」瑪麗娜答道。「現在給你示範一次,好好用心看著。」

米乎人嘗試用腦記下過程中的步驟。

半小時後。

「你做一次。」瑪麗娜半瞇著眼。

米乎人的神經又再繃緊起來,他一緊張腦袋便會變得一片空白。但他無從拒絕瑪麗娜的吩咐,只好硬著頭皮做一次。

「哎呀……笨球……東西要先用酒精消毒呀!」「唉……先扭開蓋子才拿東西嘛……怎麼次序都倒亂了……記性不好應該用紙筆寫下嘛……」「這個這個……哎呀呀呀……小心小心……別將鞭毛蟲滴到桌上去呀……」「哎吔!按錯了電動吸量器 (pipette) 的按鈕啦!怎麼『抽』與『放』的按鈕也可以按錯的……停停停!我問你,你到底之前做過研究沒有?有讀過 Honors Year 麼?﹝註:在澳洲大學,生化學士課程第四年的實習期被稱為 Honors Year﹞」

「呃……我們香港的課程……沒有 Honors Year……但三年中會有些實驗課……」

「那你怎夠資格升讀做碩士研究生?馬克是畫畫太多畫昏了頭麼?」瑪麗娜睜大雙眼,露出不能置信的神情。「唉,算算算,你自己練習一下。不過另外找些空瓶子去裝水練習。暫時還是不要碰那些鞭毛蟲了。」說完咕嚕咕嚕的走了開去。

一句「不夠資格」,輕輕在米乎人的心裡留下一個淺淺的烙印。

 

某天,夜深。

米乎人在家中的床墊上好夢正酣。

忽爾一陣怪聲將他驚醒。

「是什麼鬼東西……」他揉揉眼睛。「反正尿急,出去方便一下……」

他睡眼惺忪走出客廳,經過廚房步入洗手間。

「尿尿……尿尿……」

一切似乎並無異樣。

到他步出洗手間的時候,近陽台的窗後突然出現一個人影,在輕輕顫動著。

「哎吔嘩哈呀!!!」米乎人給嚇個魂飛魄散。

他細心聽聽,是啜泣的聲音,夾雜著一些含糊不清的字詞。

「外國地方不是百無禁忌的麼……」米乎人壯著膽子步出陽台查看。

是女房東的小女兒。

米乎人吁了口氣。

女童在啜泣,胸肩在抽搐,身體在抖動。她用左手輕輕地撫摸著右手的手背,嘴裡喃喃自語:「乖……乖……乖……」

「奇怪……她手背的是什麼東西?」米乎人探頭一看,怎料所受的震驚比先前的還要大上十倍。「嘩嘩嘩嘩嘩嘩嘩!!!!!你……你……你在幹麼……你……這……我的媽呀!!!你………拿著一隻活蟑螂……在幹麼???」

女童的面上滾下一粒粒豆大的淚珠:「哥……哥哥……你怕蟑螂麼?」

「呃……怕……不……應該說是討厭吧……」他每次一見蟑螂便會全身雞皮疙瘩。

「我……我很怕呢……」

「那快把它踩死吧!天殺的,你把它放在手上幹嘛……嘔……」

「媽……媽媽知道我怕蟑螂……她捉來一隻黏在我的手上……叫我摸它……讚它乖……她說……日子久了……便會習慣……不會再害怕……」

米乎人聽罷差點沒當場昏倒。

從未聽說如此駭人聽聞的「教育」方法。

「那裡來的變態婦人!那有這樣看待自己女兒的!她失心瘋了麼!待我拿桶水去淋醒她!」他說罷轉身便走。

「哥哥……哥哥……求求你……不要……」女童著急起來。「我知道媽媽是很疼我的……她只是為我好……求求你……不要喚醒她……」

米乎人快要給當場氣昏。

「這……這是何等歪理……」

「可……可以的……會過去的……請不要喚醒媽媽……」

女童一再請求,聲淚俱下。

米乎人開始明白,何謂愛莫能助。

是夜,他完全無法入眠。

 

在往後的數星期裡,米乎人都是在實驗室裡學習與鍛練各種生化實驗的技巧,但由於以往的基本功實在太差,他事無大小都要厚著面皮請教瑪麗娜,日子久了,便多了一個「每事問」的外號。

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每事問」成為系裡教授們茶餘飯後的聊天話題。

「你瞧愛達神實驗室的那個小男生,看上去也不像那麼滑頭。想不到能說服馬克給他一個碩士研究生的位置。」

「嘻嘻……也許他給了馬克不少好處呢!」

「聽他的英文說得亂七八糟,倒難想像他怎通過留學澳洲的英語評核試。」

「你以為他只是英文糟糕嗎?他做實驗的情況才叫你驚訝,他連吸量器 (pipette) 都不會用呢!﹝註:情況大概等同會計畢業的大學生不會用電子計算機。﹞」

「嘩!?連吸量器都不會用?那太誇張了吧!!!」

「哈哈哈……馬克這下可是破了系裡的紀錄,收了一個史上最差的研究生。」

「看來往後愛達神實驗室的研究計劃都是兇多吉少了。」

「哈哈哈……」

米乎人並非完全被蒙在鼓裡,但他選擇淡然面對。聽到的當無心玩笑,聽不到的不去亂猜。他深信,當笑柄的日子只是暫時性的過度期。

 

一天,米乎人用顯微鏡檢查鞭毛蟲的時候,看見有些網狀的組織物體在瓶中漂浮。

再過幾天,網狀組織似乎有繁殖的現象,面積愈長愈大,鞭毛蟲的數目反而愈來愈少。

米乎人以為自己發現了新東西,興高采烈的跑去告訴瑪麗娜。

瑪麗娜親眼一看,露出同樣興奮的神色。

「怎樣怎樣?會是重要的發現麼?」米乎人心想有機會洗脫「每事問」的外號。

瑪麗娜對著米乎人笑,然後彎上的嘴角慢慢往下移,最後面色鐵青的睜大雙眼,對他大聲一喝:「笨球!!!看你做的好事!!這是被空氣中的真菌污染了的鞭毛蟲樣本啦!!換句話說,是你手腳不乾淨,更換培殖液的時候讓真菌跑了進去!看,還讓真菌長到這麼大塊!」

米乎人張大了口,呆木若雞。

「笨球!!以為自己有什麼偉大發現嗎?發夢還早!拜託你下次小心一點,這瓶子給我封好才丟掉!別再污染其他瓶子!」瑪麗娜說罷哼的一聲走開去。

米乎人恨不得能挖一個地洞馬上鑽進去。

要洗脫「每事問」的外號,似乎並非如想像般順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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