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21 22:15
《米乎人》‧之十二
第三節‧秋 (2)
餐館下班以後,米乎人照常步行回家。
雪梨民居的街燈並不多,大學附近的區域尤甚,街道兩旁同一地段只有一邊會亮起街燈,遇著壞燈的時候,該段道路便會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秋風起,刮起地上樹葉,杳無人影的街道更顯凋零。
他感到迎面而來的秋風帶著不安的味道。
空氣中傳來零碎的飲泣聲。
遠處驀地燈火通明,一間屋子的門前異常地泊滿車輛。
「那……不是我的住址麼?到底發生何事……」他心頭一震,略為加快腳步。
踏進屋子門前的花園,他見到一群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其中有些是夫婦,在互相依靠著,面上都掛著哀傷的神色。
「怎麼一片愁雲慘霧……糟……」米乎人腦中一閃,直往屋子大門奔去。
踏進客廳的時候,見韋站在牆邊,大侗正在攙扶小仨從二樓慢慢的走下來。
「今早小仨的病情突然惡化,到醫院檢查過後,醫生推斷她只餘大概一到兩個月的壽命。」韋輕輕的道。
米乎人望向樓梯上的小仨,她放在樓梯扶手上的右手不住顫抖,左手掩著嘴不住咳嗽,呼吸節奏急促,似乎連步行也出現困難,需要倚向大侗靠他雙手支撐自己的身體。
「外邊和屋裡的人都是小仨的親屬和朋友,她把他們都叫來了,準備逐一道別……」韋無力地搓著自己的嘴臉。
「怎麼變化得如此突然……」米乎人受到四周的氣氛感染,心情也沉重起來。
正當大侗扶著小仨往客廳坐下的時候,有兩男一女踏進屋子大門。
「妹,我把醫生帶來了。」中年女人先開口。
米乎人看見中年女人牽著身後男人的手,雙方手上的無名指又套有戒指,推想那位應該是她的丈夫。
客廳內坐著的一位老伯聞聲而起,語氣不善的低喝:「哼!醫院的醫生在下午不是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嗎?小伍你又帶什麼醫生來了?」
「我早說你父親一定不會贊同的……」在小伍身旁的男人喃喃自語。
「豪,在這時候別再給我添麻煩了,好嗎?」小伍壓低聲線,然後走到老伯的身邊,說道:「爸,那位是香港的名醫,剛巧旅居雪梨,我們費上好大的功夫才能請他來的,你便讓他看看小妹吧……」
米乎人這時開始留意站在豪身後的醫生。他的頭髮已經灰白,年紀看似五十上下,身型有點渾圓。說是渾圓而非肥胖,是因為他身上的肌肉沒給人半點累贅的感覺,相反,他的動作看來十分靈活,與其年紀並不相稱。他身上只掛著一個小背包,左手放後,右手拿著一支香煙,正在好整而暇地吞雲吐霧。
「就是他?」老伯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這是那門子的醫生?那有醫生在病人家中若無其事地抽煙的?放屁!放屁!」
「爸,那位醫生是與別不同的,脾氣是有點怪,但聽說是專醫癌症的高人,你便讓他試試吧……」小伍仍在苦苦相勸。
「爸,是我答應小伍讓他來的。」大侗嘗試出一分力。
「你……你這混帳小子!你還敢在我面前多言?哼!我將女兒交給你照顧,你看你做出什麼好事來!現在還敢叫來這些黃綠醫生!若有什麼三長兩短,你怎麼承擔?不要叫大侗了,叫自己做飯桶吧!」老伯毫不客氣地在眾人面前嚴詞怒斥大侗。
「呼……那便拉倒吧!我可沒空看你們在鬧家庭糾紛。」門前的醫生叼著香煙,意欲轉身離去。
豪趕忙嘗試挽留醫生,小伍則急得向老伯身旁的母親求助。
「吵死了……既然已經來到,便讓他看小仨一眼好了……」老婦人不耐煩的道。
「哼……什麼江湖郎中,還不是到處行騙的混帳!以為是傷風感冒麼,現在說的可是癌症呀……」老伯嘴裡仍是說個不停,但立場稍為軟化,沒再堅持醫生立即離開。
大侗扶著小仨坐在餐桌旁邊,醫生於大門前擠熄了煙頭,與小伍夫婦步至餐桌旁邊坐下。
小仨的朋友們知道有一位從香港來的醫生會為她診症,都紛紛步進大屋,一下子客廳擠滿了人。米乎人和韋步近餐桌旁邊,靜靜地站著觀看。
醫生先示意小仨伸出她的右手,然後替她把脈。過了一會,他示意小仨換上她的左手,再替她把脈。
一切看來跟平常中醫診症的過程沒有兩樣。
老伯己經開始不耐煩,鼓譟起來:「哼!憑你這些尋常中醫可以看出什麼頭緒?不想出醜的話便馬上離開吧,別阻著我的女兒休息!」
小仨氣若如絲的道:「爸……咳……咳……不……要……」
一般醫生在眾目睽睽之下診症,加上病人家屬不斷在言語上施加壓力,或多或少都會表現緊張、神色焦躁。米乎人留意到面前的醫生一直都保持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神態,絲毫沒有被環境因素影響表現。但除此以外,他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一種與生俱來的感應,一種對強人氣息的敏感。
雖然米乎人生來沉默寡言、被動軟弱,但骨子裡埋藏著的那點爭雄熱火,一直將他的性格特徵逐絲逐點的轉變改造。而那種爭勝好強的意念,令他每遇到同類的人,都會產生一種互相呼應的心靈觸覺。
面前的醫生並無表現任何異常能力,或散發絲毫壓迫氣勢。
但米乎人的觸覺神經卻在隱隱跳動著。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