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秋 (3)

未幾，醫生拿出一根香煙叼在唇邊，但沒有點火。

他用左手把玩著火機，然後出奇不意地指著米乎人道：「小伙子，你是香港人吧？留學生麼？」

「噢……是的……是生化系的研究生。」米乎人呆了一呆。

「科學家喔，很好。」醫生望著天花板，若有所思。「再過兩年便會畢業了。」

「哈……開玩笑吧……我自己也不知道能否順利畢業……三年後是否可以完成也是疑問呢……」米乎人抓了抓頭。

「呵呵……等著瞧吧！」醫生露出自信的笑容。「兩年後的你，與現在將會判若兩人。」

「是麼……」米乎人有點莫名其妙的感覺。

醫生將視線轉回小仨身上，以沉穩清晰的聲線說道：「這位女士患的是末期淋巴癌，有一塊已生成拳頭大小的腫瘤埋在胸前肋骨底下，夾在她胸腔兩邊的肺葉中間。腫瘤的位置壓著食道、氣管、主要血管及旁邊的肺葉，所以她會有呼吸困難、食不下嚥及短時間暴瘦的徵狀。腫瘤附近的氣管組織有灼傷跡象，應該是放射治療的後遺症。由於氣管受創未癒傷處敏感，她會有長期咳嗽的徵狀，加上喉部分泌失調，常會有痰積聚。當呼吸出現阻滯的時候，她很容易會有窒息的感覺。腫瘤的生長已經嚴重干擾旁邊器官的正常運作，依目前情況推斷，她過不了三個星期。」

老伯嗤之以鼻的道：「放屁！這些我們都已經知道啦！那還用你提醒。」

這時候，米乎人看見老伯身旁的小伍露出一副異樣的神色，像吞了一條活生生的大毛蟲般。「爸……這位醫生……是我……剛從朋友處……接回來的……由於……時間緊迫……我……我只說了……小妹患的是……癌症……其他……一概……未提……」

「這……」老伯登時語塞。

飯桌周圍隨即出現一陣驚嘆的聲音，眾人開始議論紛紛。單憑脈診便可以將病人體內的狀況如數家珍般一一道來，確實是聞所未聞。大侗與小仨面面相覷，米乎人與韋也是一陣驚愕。

「現在請你簡說一下妻子的病歷。」醫生對大侗道。

「呃……是……是的。」大侗勉強回過神來。「大概四年前小仨的胸部被驗出有腫瘤，接受過四次化療及放射治療之後康復。但腫瘤於一年前復發，要再次接受化療。期間腫瘤雖然曾經縮細，但最近病情反覆，腫瘤極速變大，化療與放射治療均無效用。直至今天院方表示她的情況變為危急，估計只餘下一至兩個月的壽命。幹細胞移植將會是僅餘的治療選擇，但成功機會率很微……」

「唔，好。我問你們，小仨是否有姊妹曾經住在這大屋，並於其時墮胎或有嬰兒在懷孕初期夭折。」醫生再度語出驚人。

米乎人登時愣住，在懷疑是否自己的聽覺有問題，心想這問題與小仨的病情未免太風馬牛不相及了吧！

小仨一家人的樣子都立時變了一個又一個的問號，心裡出現跟米乎人一樣的疑問。

「咳咳……侗……你說……」小仨拍拍大侗的手背說道。

「唔，小仨的姊姊們的確曾經在這裡住過，但她們都沒有懷孕呢！」大侗搖了搖頭。

醫生聽罷笑了起來，再將問題一字一頓的重覆了一遍。

小仨的家人都在不停搖頭，大家也在議論紛紛，全都不知道醫生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小仨應該還有一個姊姊今晚不在這裡。」醫生道。

「呃……對……還有一個大姊在外地……」大侗吞了吞口水，不明白為何醫生會知道。

「撥一通電話查證一下。」醫生道。

大侗不想拒絕醫生的請求，有點勉為其難地請小伍撥了一通電話。

接通後，雙方在對話。

電話的另一方似乎在怪責小伍問一些憑空捏造的古怪問題。

小伍大概察覺到對方語氣有異，不斷在重覆問題追問細節。

過了半响，小伍突然神色大變，掛斷電話後，面如死灰的道：「大姊的確曾經懷孕並偷偷墮了胎……若非剛才我執意追問，她根本從沒打算要主動跟我們說這件事……」

小仨一家人登時面上變色，繼而全場嘩然，然後是一陣沉默，目光都集中在醫生的身上。

「我是在做夢麼……這裡到底在發生什麼事……」韋不可置信地用力拉了拉自己的臉皮。

「那個……是魔術師……還是醫生……」人群開始起哄。

「那……那……大女……小女……」老婦人首度開腔，卻不知從何問起。

「你大女的事，等一下再作交待，現在先正視你小女的迫切問題。」醫生放下香煙，對老婦人說。「我現在會用針灸嘗試替她治療，完成後先看她反應如何，再決定往後的療法。」

一聽要施行針灸，眾人腦中都出現小仨身體將會插滿銀針的樣子。但醫生卻從小袋中拿出兩枝粗約 0.3 cm、長約 15 cm 的尋常竹籤。兩枝竹籤與一般燒烤串燒用的沒有兩樣，分別只是末端被磨平了，呈圓頭而非尖刺。

眾人的眼睛又再睜得圓大，醫生的言談舉止持續地出人意表。

醫生示意小仨坐在他的跟前，面向著他，然後他略一合眼，左右手指扣緊的兩枝竹籤隔著小仨的衣服在她鎖骨附近的兩點刺下。

「噢……」有人不禁驚訝地發出低呼。如此稀奇古怪的針灸方法，實在聞所未聞，更惶論現場親眼目睹。

「就是現在！」心乎人的心頭劇震。合眼前後的醫生完全判如兩人，當醫生雙眼張開的剎那，眼皮下的目光轉為凌厲集中，睛光暴現，面前病人的身體骨骼經脈血管像在那一瞬間在他的眼前全部顯現出來。由下針點穴的一刻開始，醫生雙手臂膀的肌肉變得結實剛硬，肌膚表面的血管開始賁脹跳動，手指扣緊的粗大竹籤因受力過度而變得彎曲。視覺的影像令旁觀者感到有一股莫名而巨大的力量正在經由竹籤傳至小仨的體內。有人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胸口，似是感同身受般將自己代入了小仨的角色。

眾人只見眼前一花，醫生手裡的竹籤已經轉刺另外兩個穴位。小仨的衣服在先前被刺的位置現出兩點深陷的痕跡，良久沒有平復，可見方才竹刺用力之深。

然而，隔著衣物認位點穴的能力實在是駭人聽聞。武俠小說中的情節突然變了眼前事實，米乎人的內心充斥著緊張、驚異、好奇和興奮的複雜感覺。

只見醫生點穴的數目愈來愈多，點點快而準，半刻不猶豫。竹刺時快時慢，力度時深時淺。醫生面上的神色認真而凝重，額上漸漸滲出點點汗珠。小仨則閉上雙眼，偶爾露出強忍痛苦的表情。

米乎人一邊仔細觀看，一邊粗略點算，發現被竹刺的穴道數目已經超愈一百。

眾人聚精會神地觀看，也不知過了多久，終見醫生的竹籤離開小仨的身體，二人的面上也掛滿點點的汗珠。

由竹籤離手開始，醫生的眼神緩和下來，面上回復原先淡然若靜的神態。只是，面上露出幾分倦意，似乎剛才的針炙令他損耗不少。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