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28 0:16
《米乎人》‧之三十一
第七節‧秋 (1)
「像看魔術一樣,眼前事物消失,
還來不及反應,又被變了回來。」
在生化系的大樓裡,米乎人捧著一疊文件在走樓梯。
從小到大,他都喜愛走路,可以選擇的話,他都不愛坐電梯。
他試過從大學沿著 Anzac Parade 公路一直走到 Oxford Street,走到唐人街 (China Town),走到達令港 (Darling Harbour),再走到歌劇院 (Opera House)。
某天米乎人告訴菲力自己走過那些地方,菲力的眼珠幾乎要掉出來,足足大吵大嚷了半小時,說米乎人是瘋子,好端端一個正常人有巴士不坐而去走數小時的路。當時米乎人笑而不語,他明白不同人有不同的觀點角度,爭辯無益,徒傷感情,正如自己永遠不會理解政治背後有多混帳,男人永遠不會明白女人月經有多麻煩一樣。
當米乎人走到一樓的時候,碰上了正在離去的芊芎。
「你好啊!」芊芎笑容燦爛。
「這麼巧。」米乎人笑著回應。
「聽說你在寫研究報告呢!真令人羡慕啊!我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有自己的研究報告。」芊芎與米乎人一起拾級而下。
「其實也不是什麼重大的發現,只是過去一年在基因實驗中幸運得到一些有趣的資料,正巧外國研究小組的梨形鞭毛蟲基因圖譜到現在還未完成,馬克認為這是我們將研究結果趕在人家前頭公開的好時機,所以才那麼趕急要投稿。」米乎人說道。
「那你決定了投往那份科學期刊嗎?」芊芎問道。
「會先試試投往 Molecular and Biochemical Parasitology。專門刊登寄生蟲研究成果的科學期刊不是太多,馬克說這份是最頂尖的了。」米乎人答道。
「要成功令一份研究報告出版真的不是易事!不過,祝你一擊即中啊!」芊芎揚了揚拳頭,眨著眼道。
「謝謝!」米乎人笑道。
二人此時走到生化大樓的正門。
「我要走了,明天見啦!」芊芎揮手道別。
「拜拜!」米乎人說罷向著另一邊走路回家。
當他走過 Randwick 大街的時候,他經過以前做侍應的那間越南餐館。隔著玻璃望進去,依舊看見那對肥夫婦老闆,只是侍應的面孔又變得陌生了。門外貼著的是跟當日一樣的招聘啟示,他心想肥夫婦老闆的脾性大概改不了,從沒有一位待應願意在內裡久留。
米乎人別過面去,繼續走路。
每次當他想起以往在餐館打工的那段日子,總是百般滋味在心頭。
想著想著,他已走到自己居住的小街。他離遠望向住所屋前的花園,意外地見到大侗正在扶小仨進屋。米乎人猜想小仨的健康一定有所改善,才會搬回家中。他心頭一喜,腳下加快步伐走回家。
「大伙兒好啊!」米乎人高興的打開屋子大門,然後走進客廳。
他見到大侗、小仨與韋坐於飯桌兩旁,而在另一邊的位置,坐了一位不屬於他們住所的男人。
「海先生!」米乎人禁不住低呼起來。
「來吧,這邊坐。」韋向米乎人揮手。
米乎人拉出椅子坐下,向著小仨說道:「好久不見了,你最近好嗎?」
小仨苦笑了一下,以虛弱的聲音答道:「不是很好,所以要請海先生再來。」
海先生一手為小仨作脈診,一手把玩著香煙,目光深邃的似是正在沉思。
「海先生,她的情況如何?」大侗開口問道。
「你先說說她這段日子以來的狀況。」海先生沉聲說道。
「自從上次針灸之後,她的呼吸與進食都有明顯改善,於是她搬回父母家中專心休養,並開始服用你開的藥方。在往後的半年裡,她的情況都相當穩定,病徵與痛楚都在逐漸減少。西醫見她情況轉好,都同意減輕西藥的分量。但最近數月她的情況突然變得反覆,偶有呼吸困難,痛楚漸有增加,驗血報告的結果也不甚理想。」大侗詳細的報告著。
海先生想了想,然後問道:「你為她買的中藥還有剩餘的放在家裡嗎?」
「有的……應該還有數包。」大侗想想後答道。
「拿出來給我看看。」海先生說。
大侗聽罷站起身來,走到廚房的儲物櫃找了一會,拿出其中一包中藥,打開放在飯桌上。
海先生用手將不同的中藥撥開分類,然後徐徐將其中兩種抽起放在一旁,嚴肅認真地道:「這兩種所謂中藥,撇取本身質素下乘,根本不在我開的藥方之內,但其藥名近似,明顯是藥行的人草率疏忽抓錯中藥。你這包藥是否在我列的商店裡買的?」
小仨、米乎人與韋的三對眼睛登時望向大侗。
「這……這個……一開始的時候,我遵照你的指示往紙上列明的店鋪買中藥。但後來我工作太忙,店鋪的地址太遠,而且價錢又貴,所以轉到附近的小店買中藥。我以為中藥店賣的中藥都是一樣,所以沒放在心上……」大侗摸著頭答道,額上開始滲出汗珠。
海先生輕輕搖了搖頭,說道:「有門有窗有車輪有座位都可以叫汽車,但不同產地不同品牌的質素價錢可以差天共地。中藥與汽車一樣有級數之分,然而質素上乘的通常只能在中國個別地區找到。即使你願意付較高價錢在雪梨的大藥店買中藥,極其量亦只能買到五至六級的貨色。藥效本來已經打了折扣,現在你貪便宜、貪方便光顧的這間小店鋪包出來的中藥竟然成分有誤,你道你還能期望什麼?沒有吃死你的妻子已是不幸中之萬幸。」
小仨聽罷現出擔憂的神色,大侗則尷尬得無話可說。
「那……那小仨最近病情反覆,是否因為吃了這些成分有誤的中藥?」韋好奇問道。
「藥效有誤只是其一原因。其他原因,他們自己心知肚明。」海先生坐直身子,雙臂於胸前交疊。
米乎人與韋的兩對眼睛登時望向大侗與小仨。
大侗夫妻二人呆了半响,似乎不明白海先生所指何事。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