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21 22:04
《米乎人》‧之三十八
第八節‧冬 (3)
胖女人於賠個不是之後,匆匆離開現場。
米乎人看著褲子上的啡黃污漬。
一杯滾燙的咖啡濺於腿上,皮膚應該會有灼熱的痛感。
但對他而言,心痛的感覺似乎大於一切,身體上任何痛楚都頓時變得微不足道。
他緩緩抬起頭來,望向眼前的香奈兒。
她仍然是木無表情的坐著,對剛才一事似乎視若無睹。
「給我一次機會……好嗎……」米乎人鼓起勇氣說話。
「我們的關係已經完結了。」香奈兒語氣冷漠,話無尾音。
「之前不是好好的麼……」米乎人驟覺全身虛脫。
「我已經完全變了另一個人,你看不到嗎?」香奈兒冷笑道。「我不再是你以往認識的那個香奈兒。」
「不會……變得那樣快的……」米乎人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變得很快的,你不知道嗎?只怪你太慢,遲鈍跟不上。」香奈兒冷冷的道。
「為什麼……為……什麼……」米乎人開始趨近崩潰的邊緣。
「我不夠愛你,你明白嗎?我不夠喜歡你。」香奈兒徐徐說道。「我有努力去迫自己愛你,但我實在做不到。」
「不要……離開我……」米乎人的淚水已開始從眼眶滑下。
「戀愛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配對遊戲。你對我已再無絲毫吸引力,我找不到任何跟你繼續在一起的理由。」香奈兒鐵石心腸的說道。
「你……你當給我一次機會……再重新……追求你……好嗎?」米乎人的語氣近乎搖尾乞憐。
「給你一次機會去追求我?」香奈兒現出錯愕的神色,然後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我現在有太多裙下之臣,我只怕你連插針也插不下。」
「這……」米乎人的內心在強烈地抽搐著,他快有缺氧窒息的感覺。
「你也想找個會真心吻你的人吧。」香奈兒一字一頓的道。「況且,別忘了我倆當初的約定。一百天的戀愛早已過去。你曾經擁有過我,我亦不欠你什麼。」
米乎人頓感語塞,心口像被重重的捶了一下。
原本破裂的心即時應聲而碎,散得滿地皆是。
他根本毫無討價還價的能力,也沒有令她回心轉意的本錢。
是他妄想以一己之體溫去熔化遍山的積雪。
「回去吧。始終是公眾場合,我不想令你難看。」香奈兒冷冷的道。
米乎人無言地低著頭,眼角掉下的淚水正一滴一滴地沖刷著他褲上的污漬。
他緩緩地彎下身子,右手伸向地上的袋子。
他要爭取最後一個討她歡心的機會。
正當他的手準備將袋裡的禮物盒及畫筒拿出的時候,一隻手不知從何方出現,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停止手上的動作,脖子慢慢向右方轉過去。
然後,他勉力眨了眨雙眼,擠出掩蓋著他視線的淚水。
在他眼前的一張臉逐漸清晰起來。
是一張女孩的臉。
是芊芎。
香奈兒的臉上閃過一陣錯愕。
「不要。」芊芎用力按住米乎人的手臂輕聲說道。
米乎人露出固執的眼神,試圖掙扎並將禮物拿出。
「不要。」芊芎一邊輕輕搖頭,一邊紅著眼說道。
米乎人露出焦燥的表情,眼神裡滿是責難與疑問。
「拜託你,別要將最後的尊嚴也丟光了……」芊芎堅決的眼神背後帶著懇求的訊息。
米乎人的視線再度被淚水遮蓋了,於袋中緊握著禮物的手指漸漸放鬆下來。
「我想今天應該到此為止了,請不要再打電話來煩擾我。」香奈兒說罷拿起手袋,站起來轉身離開。
「不……」米乎人慌忙起身要追,身子卻無法挪動分毫。
他轉頭一看,手臂被芊芎緊緊扣著。
二人隨即在糾纏拉扯,並惹來店內顧客的注視目光。
走出店外的香奈兒,雙眼迅即變得通紅,鼻子一酸,兩行淚珠簌然而下。
她終於可以卸下辛苦架起的武裝。
在米乎人的面前,她實在無法剖白自己滿佈污點的複雜過去。
她隱瞞自己的名字、背景、思想、生活。
她一直在築起一道又一道的圍牆。
是米乎人的出現,吸引她跑到圍牆的旁邊,透過牆上的小孔去觀看外間的世界。
她首次感受到新奇、溫暖、關懷、愛護。
然後,圍牆逐分逐寸地瓦解。
當裂痕大得快能讓她跳出過去的框框之際,一把聲音突然於她背後呼喚。
她已踏出圍牆裂痕的右腿凝在半空,渾身雞皮疙瘩的被過去的回憶侵蝕。
一切又於剎那間返回原狀。
她的本性令她重新返回原來的國度。
她漸漸意識到,她並不屬於米乎人的世界。
她沒有勇氣去改造自己,也沒有能力去改造別人。
她與米乎人的命運,都是一條直線。
兩線相交,二人相遇。
一點之後,永無再見。
與其在同一點上掙扎,她選擇了結一場錯愛。
為免彼此於日後回頭,她認為應該狠下心腸。
她一邊承擔內心的罪惡感,一邊祝福米乎人幸福快樂。
她心裡相信,只要他能再站起來,一定會比從前堅強,並活得比以往充實。
縱使,她已無法看清自己的前路。
當米乎人擺脫芊芎奔出 Oxford Street 的時候,香奈兒早已不知所蹤。
「你……看你做的好事!」米乎人指著尾隨而出的芊芎咆哮。
芊芎咬著下唇默不作聲。
米乎人慌張地拿出手提電話,用顫抖的手指去撥香奈兒的號碼。
「你所撥的電話未能接通……」電話裡傳出錄音內容。
死心不惜的米乎人站在街上繼續撥號。
五遍、十遍、二十遍……全部都是未能接通的訊息。
「呀呀呀……接……快接通呀……啊呀啊呀啊呀……」急得接近失心瘋的米乎人跪在地上,發狂的按著電話怒號。
在旁的芊芎看得心裡淌血。
「一定……一定是我的電話有問題……你……拿你的電話給我……」失去理智的米乎人跪在芊芎的腿旁嘶叫著。
芊芎舉手給他一記狠狠的耳光。
一個火紅灼熱的掌印應聲而現。
「你……你的電話……不行……她見過你……一定不會接聽的……」米乎人像瘋子般在胡言亂語。
芊芎反手再給他一記耳光。
米乎人依然故我歇斯底里。
直到第五記耳光。
米乎人由瘋叫轉為悲鳴,由悲鳴轉為啜泣,由啜泣轉為嚎哭。
芊芎摸著發燙的手掌,雙眼滴下兩顆淚珠。
她從未見過如斯脆弱失禮的米乎人。
她用手輕抹臉上的淚痕,然後彎下身,將軟弱無力的他扶起。
她不能眼白白看著他將自己變成一無所有。
她要把他帶回屬於他自己的國度。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