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28 19:18
《米乎人》‧之四十
第八節‧冬 (5)
將他從昏沉中喚醒過來的,是他腿下木板傳來的一陣震動,與及耳邊一連串『依依呀呀』的聲音。他知道有人步上橋面,是以擦擦惺忪的睡眼,勉力提起神來向橋邊望去。
他見到有一個人雙手拿著漁具向他步近。
「海先生!」米乎人睡意全消的跳站起來。
海先生揚了揚眉,從口袋拿出香煙燃點,徐徐地道:「醒來了嗎?」
「呃……剛睡醒了。」米乎人摸著頭說道。
海先生煞有介事的看了他一會,然後搖搖頭道:「不,你這小伙子還是未醒。」
「眼睛都張開了,怎會未醒?」米乎人說道。
海先生一邊裝置魚竿,一邊說道:「人醒,心不醒。」
「是麼……也許吧……」米乎人靦腆地道:「其實……今次我來找你是想請問……」
海先生打斷了他的話題:「既然來了,便該釣魚。」
「但這個……我不懂呢……」米乎人愕然道。
「你不是曾經看過我釣魚的嗎?」海先生揮起魚竿往米乎人的頭頂拍了一下。「怎麼總是沒有用心留意身邊的事物?」
「對……是我粗心大意……」米乎人尷尬的說道。
「可是,你生來並非粗心大意的人。」海先生彎身將魚餌扣上魚鈎。「今晚,你便跟我學釣魚吧。」
「好的……好的……」米乎人慌忙摺起衣袖準備。
海先生揚了揚手,說道:「我提醒你,學習,先要用雙眼看清楚,後再用雙手去嘗試,明白麼?」
米乎人認真地點了點頭。
海先生拿著魚竿首先示範如何解開絞輪上的活扣,如何以手指壓著魚絲,以及如何揮竿將連著鉛塊的魚餌拋出海中。
米乎人看了三遍,然後戰戰兢兢的試著照辦。
第一拋,他緊張得忘了解開活扣鬆開魚絲,全力揮動魚竿後,魚餌還停在竿頭搖晃。
第二拋,他鬆開手指的時間不對,魚餌被丟在一旁扣著木柱。
第三拋,他緊記曾經犯錯的地方,順利將魚餌拋出海面。
可是,他卻將魚餌拋了去海先生的方向,將另外一枝魚竿的魚絲纏住。
米乎人尷尬得滿頭大汗。
海先生緩緩走近,好整而暇地解開糾纏在一起的魚絲,然後揮竿往米乎人的頭頂拍著說道:「觀察不仔細,行事不夠膽,目標不明確。知道自已的問題何在了嗎?」
米乎人怔怔地站著,為海先生說中了他所有的弱點而感到汗顏。
海先生揮竿往米乎人的腳瓜一拍,繼而喝道:「還不快多練習!」
米乎人驚醒過來,慌忙拿起魚竿跑到老遠的橋邊練習。
到他成功做到標準揮竿動作的時候,海先生已釣了一大箱的魚。
米乎人站在箱前睜大雙眼驚嘆地道:「這些是什麼奇怪品種?從未在魚市場見過呢?」
海先生呼了一口煙笑道:「這是專門生長於岸邊石隙的魚類,深海捕魚的漁船是不會捉到的。」
米乎人從未見過人釣那麼多的魚,他心裡好生羡慕,希望自己也能釣到幾尾,遂雄心壯志的拿起魚竿繼續垂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米乎人見海先生的收獲愈來愈多,自己的魚竿卻依舊分毫未動。
就在米乎人納悶嘆息之際,手上的魚竿突然往下一沉。
他興奮得馬上將頭伸出欄邊探看,右手趕忙轉動絞輪回收魚絲,只聽「噗通」一聲,一尾蛇魚應聲彈出水面,一邊升起一邊在捲動著魚身。就在它升至接近橋邊的時候,米乎人突然感到手上一輕,扯力頓失,整尾蛇魚掉回海裡。
「發生了什麼事……」米乎人神情愕然的望著海面。
海先生叼著煙說道:「這種蛇魚牙尖嘴利,咬斷魚絲是常見的事情。」
眼見快將到手的蛇魚掉回海中,米乎人的臉上盡是失望之情。
「你猜那尾蛇魚掉進海後會游向何方?」海先生問道。
「這裡漆黑一片,加上大海茫茫,那能猜得著?」米乎人沒精打采的答道。
「若你現在繼續垂釣的話,你猜會釣回那尾蛇魚嗎?」海先生問道。
「機會太微了吧?」米乎人搖著頭道。「除非它會認路回來自願上釣。」
「那你還要繼續釣麼?」海先生說罷又釣上一尾石頭魚。
「當然要!一片大海就在眼前,我再差也能釣上一尾吧!」米乎人賭氣的跳起身來準備繼續。
海先生忽然瞪著米乎人說道:「我剛來的時候,你不是有問題要問麼?」
米乎人驚醒過來,差點忘了今晚到來的目的,說道:「對喔……我……我想問……我和……」
海先生揚了揚手,饒有深意的笑道:「答案你自己一早說了。」
米乎人愕然的呆站原地。
海先生續道:「一直以來,你沒有想過要釣魚。但剛才偶然有魚上釣的一刻,你又非要釣到不可。當你回想起來,那尾魚是否真的對你這麼重要?還是你自己將那尾魚看得過分重要了?」
海先生說罷拿起魚竿走回欄邊繼續垂釣。
過了半响,米乎人頓悟地微笑起來。
他想問的,是香奈兒會否返回他的身邊,而海先生早已巧妙地於似是無關的對答當中解答了他的問題。海先生故意要他學釣魚,目的正是要引導他用自己的嘴巴說出答案,令他帶自己走出自製的死胡同。打從見面的第一刻開始,海先生已看透他的心事與狀況。
米乎人的雙眼一熱,心中不禁浮起一陣感動,一份無言感謝。
海先生用手指夾著口中的香煙,將一點煙火在空中晃動了一下,徐徐說道:「瞧,天亮了。」
與米乎人出生長大的香港相比,澳洲的日出的確是另一番景象。
沒有高樓大廈的遮擋,天空要廣闊壯大得多。
當米乎人的心障消除過後,眼中的視野亦改變了色彩。
那正如他眼前的天色變化,於灰暗天地露出一線曙光。
海先生抽一口香煙,笑道:「真正的玄學並非你們都市人所想的迷信算命畫符唸咒。它還包含了我們身邊的天地萬物。昨夜所見的月教曉你什麼是陰,現在所見的日教曉你什麼是陽。只在乎你有否用心留意。」
在旁的米乎人用心聆聽,並嘗試咀嚼話中的意思。
海先生一揮魚竿,打在米乎人的屁股之上,大喝一聲:「來吧!醒來的話便幫忙收拾!漫漫長路,你要學的還多著。」
米乎人抖擻精神,跳起來大聲回應:「遵命!」
新的一天,又再開始。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