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5-15 23:30
《米乎人》‧之四十五
第九節‧春 (5)
「樹影麼?未免太大了吧?咦……這個……」韋說著睜大雙眼。
「好像……在動呢……」大侗的注意力開始集中起來。
米乎人內心的不安感覺漸漸由虛巧變成實在,他感到好像有一柄小鎚子在他的心房敲打著,心跳的聲音愈來愈大,頻率也愈來愈快。
只見螢光幕上有一團近似人形的黑影往樹枝的枝枒移動過去,由於三人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黑影身上,未曾留意枝枒的盡頭於何時出現了一個繩圈。
「這是……什麼……」大侗的額上開始滲汗。
「這……這不是繩圈麼?他……他在幹什麼?」韋用力地吞了吞口水。
「吊頸!」米乎人失聲驚呼,將大侗與韋嚇得直跳起來。
正當韋要破口大罵的時候,螢光幕上的黑影剛好爬到繩圈之上。說時遲,那時快,黑影套上繩圈,便馬上縱身跳下,沉重的下墜力令樹枝彎倒下來,並發出依呀響聲。
由於眼前景象極其逼真,三人不由自主的揮手驚呼,意欲阻止樹上黑影的自殺行為。
就在此時,韋握著相機的手亦自然一緊,無意識地按下了快門。
咔嚓一響,閃光燈應聲而亮。
一短一長的強光於三人眼前閃過,就在那半秒之間,螢光幕上的黑影產生了驚人的變化,原本套在繩圈內的模糊「頭部」於剎那間突然極速變大,演變成一張恐怖異常形同暴獸的人臉,血管賁脹痛苦扭曲張口吶喊猙獰狂噬,似要穿透相機的螢光幕將三人扯進血池地獄。
視覺上的猛烈沖擊將三人的所有感官完全震懾,毛骨悚然的感覺瞬間從脊椎向著身上所有神經爆發開去,筆墨言語難以形容的恐懼氣氛將三人緊緊地籠罩包裹,腦袋傾刻進入喪失思維的空白狀態,四肢頭頸眼珠無一能動彈分毫。
樹上的人臉繼續在四處竄動劇烈掙扎,只見其拉扯的範圍愈加擴大,似是快要成形脫困而出。
事前略有心理準備的米乎人最先回過神來,他眼見綑綁人臉的繩圈正在跟相連的樹枒牽扯磨擦,樹枒受力激烈擺動,其勢似斷欲裂,他突然意識到無形的巨大危機正在迫近,腦中猛然閃過海先生的話語,雙臂一震,兩手分別倒扯大侗與韋的衣袖,繼而聲嘶力竭的狂呼:「跑呀!!!」
如同驚雷的叫聲令大侗與韋的視線重新集中焦點,二人尚未來得及整理腦中的雜亂意識,便已被身後的米乎人倒拉著往後退走。
米乎人的神經已瀕臨崩潰邊緣,他只知道要儘快令大家離開現場,遂再度張口狂呼:「跑呀!!!」
第二聲狂號令大侗與韋回復清醒,在二人準備轉頭奔跑的剎那,他們看見樹上的人臉剛剛掙脫繩圈的束縛,於虛空狂嚎過後,正向著他們三人飛撲而去。
透心蝕骨的恐懼感覺再從二人心底升起,無暇細想之下,瞬即轉身極速狂奔。
此刻三人的逃命意識完全一致,同是要使盡吃奶之力儘快跑離背後的鬼地方。
直到他們奔至碼頭的時候,幾乎是同時脫力,失足滾倒地上。
「嗄,嗄,嗄,嗄,嗄……」
急速的喘氣聲此起彼落,心臟猶如失控的砰嘭亂跳。由於意志的催谷超越了肉體所能承擔的極限,三人倒下的剎那都有脫氧窒息的感覺,下身肌肉全部力盡虛脫,躺在地上不能挪動分毫。
「嗄,嗄……嗄,嗄……」
良久之後,三人的心跳才開始逐步返回正軌。三人勉強在地上滾動數圈,讓自己尚有一點實在的存在感覺。但三人雙腿酸痛難擋,只能軟癱在地,虛弱得連站起來的力氣也缺乏。
「還跑得挺快的嘛!」海先生坐在碼頭邊,悠閒地拈著魚絲。
「還可以……」大侗面如白紙的說道。
「哈……平日的健身操總算沒有白費了吧……」韋慘然一笑。
「你兩個好兄弟……還說什麼膽大包天……剛才嚇得如石像一樣動也不動……」米乎人氣得雙眼反白。
「還要開鬼眼麼?」海先生微笑道。
「別……別再開玩笑……」大侗忙不迭的搖手搖頭。
「哈……哈……似乎……沒這需要了……」韋汗流滿面的乾笑道。
「我倒是無法想像……那些不幸天生廿四小時開著鬼眼的人……於日常生活中要承受多少突如其來的驚嚇與心理壓力……」米乎人尚未回過氣來。
「拍完照片後……」海先生叼著煙悠閒地道。「有什麼感想?」
「彷如隔世!」大侗感嘆。
「恐怖片看得多了……親歷其境……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事……」韋緩緩地道。
「對了……剛才只顧逃跑……那……黑影……還有追來嗎?」米乎人猶有餘悸地問。
「不會。」海先生輕拉手上的魚絲。「跑出了危險範圍,便會平安無事。」
「危險範圍??你事前怎麼沒說??跑不掉的會發生何事?」大侗驚訝地問。
「規矩事前早說清楚,能否成功做到,全看你們自己。」海先生道。「跑不掉嘛……會被怪異重病纏身一段時間,身體會受點苦吧。」
「為什麼那黑影要追著我們?」韋問道。
「假若有天你走在街上,突然有人拿著十數個榴槤向你丟來,事後你會拿他怎樣?」海先生呵呵笑道。
「噢……原來是拍照的緣故……」大侗恍然大悟。
「那個……是自殺的亡魂麼?」米乎人問。
「對,已經死了好一段日子。」海先生輕輕點頭。
「死了怎麼還在那兒?人死了不是會輪迴的嗎?」韋不解的問道。
「人世以外境況之複雜,遠超你們想像以外。」海先生徐徐抽一口煙。「自殺而死的靈魂,死後每天都要在同一位置再死一遍。每天都要重覆自殺的過程,每天都要感受自殺的痛苦。直至他本來的陽壽終結為止。」
「哇……那本來七十歲命的人,若於二十歲時跳樓自殺,豈不是往後的五十年都要在跳樓中度過?」大侗瞠目結舌的道。
「對。」海先生沉聲答道。
「嚇……那……豈非比『死』更難受嘛……」韋想起也直打哆嗦。
「那是人世以外的規矩。」海先生道。
「既然事實如此,那不是該讓在生的人都知道嗎?現今輕生的人,大概都不知道自殺死後比活著更難受吧!」米乎人說道。
「並非沒有人知道。」海先生叼著煙道。「只是,人們沒有在意。」
米乎人頓感無言。
的確,勸導人積極求生的資訊多不勝數,但每天打開報紙,總會發現不同地方有不同的人因不同理由而自殺的訃聞。
「你們說,生命的價值何在?」海先生語帶唏噓。「懷怡十月,供書教學,撫育成人,當中貫注了多少精神心力時間感情?一句放不開,一句壓力大,一句我好苦,砰的一聲跳下去,一切化為烏有。你們說,生命的價值何在?」
大侗三人無言以對。
親身與亡魂接觸過後,三人俱有深刻的體驗。
原先對黑影亡靈的茫然驚懼,漸變為惻隱的同情憐憫。
在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的黑暗角落,每天獨自承受一個錯誤決定帶來的長久折磨,實在是一場悲愴無奈的慘劇。
然而,自己種下因由,受苦亦屬合理。
「從今以後,你們大概會學懂什麼是愛惜生命。」海先生說罷將手上魚竿往外一揮,咚的一聲,濺起一陣水花。
也同時令三人心中泛起一片漣漪。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