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夏 (5)

「怎麼了？停電麼？」米乎人驚奇地道。

「不用擔心。」芊芎拿起桌上的一張宣傳字條笑道。「今晚剛好是雪梨響應 Earth Hour 行動的日子。雪梨大部分的民居、商店與機構都會於七時半到八時半關掉所有非必要的電源，旨在減少熱能散發，以減低溫室效應。」

「噢……是這樣嗎？以前倒未看過雪梨漆黑一片的夜景呢！」米乎人隨即恍然大悟。

「嘻嘻……今晚剛好適逢其會，便當是慶祝你順利畢業吧！乾杯！」芊芎拿起雞尾酒杯笑道。

「哈哈……雖然還未正式畢業，但謝謝你的心意！」米乎人笑著舉杯相碰。

二人各自呷了一口雞尾酒，然後舒適地靠著椅背，轉向著落地玻璃，欣賞雪梨的迷人夜景。

「你打算何時遞交你的論文呢？」芊芎問道。

「大概再過一星期吧。內容已經全部寫好，也被馬克與瑪麗娜審閱過，只待再修正核對數遍便正式完成。」米乎人說道。

「果然很有效率呢！」芊芎笑道。「那畢業後你有何打算？」

「大概會休息一會，為未來數年計劃一下。」米乎人道。

「會考慮到加拿大追隨馬克做研究麼？」芊芎問道。

「機會不大。」米乎人輕輕搖了搖頭。「我很感謝馬克當初肯收成績平平的我為研究生。但坦白說，他對我的啟發性也到了盡頭。我希望到別的實驗室去學習其他範疇的技巧，再決定將來要專注研究的課題。對我來說，博士證書只是生化領域的一張入場票，真正的研究之路，現在才剛剛開始。」

「但光是通宵輪候『買票』已叫我吃不消啦！」芊芎撞了撞米乎人的手肘。「你猜會否有人買『黃牛票』呢？」

「嘻嘻……那你便試試色誘你的大胖子教授讓你早點畢業吧！我見再醜的中國女子都能找到外國男伴，反而對中國男子有興趣的洋妞卻不多。」米乎人哈哈笑道。

「呸！呸！呸！我何需用這些下三濫的方法？」芊芎抗議地拍打米乎人的手臂。「而且一想起那大胖子的肥肚腩便覺倒胃，我才不要讓他佔我便宜。」

「哈哈……那說真的，以你的美貌當真不愁沒有裙下之臣。」米乎人笑道。

「那公子，為何我們朝夕相對，你也對小女無甚興趣呢？」芊芎心血來潮的擺出嫵媚嬌態，一手成拈花狀托著腮子，一手輕掃米乎人的下巴，聲線極盡挑逗的說道。

「既然姑娘問得真切，且讓在下靜思細想……」米乎人搖頭擺腦的答道，並隨手拿起餐牌，當扇子般在胸前輕搖。「唔……經在下屈指一算，注定你我命格相尅，若結為夫婦，則難逃你成寡婦、我為鰥夫的悲慘命運矣！」

二人裝模作樣的對望片刻，隨即心領神會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哎呀……真受不了！我想我們在實驗室混不下去的時候，可試試報考藝員訓練班啦！」芊芎擦拭著快樂的淚光。

「乾杯吧！好兄弟！」米乎人笑著拿起酒杯。

「乾杯啦！好姊妹！」芊芎也笑著拿起酒杯。

二人「叮」的一聲碰杯。

彼此的友誼已昇華至兩心知的境界。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愜意感覺。

正是所謂千金易得，知己難求。

「你是否覺得，我們做生化研究的，就像那些娛樂期刊的採訪記者？」米乎人突然有感而發。

「那是什麼意思呢？」芊芎好奇問道。

「娛樂期刊的採訪記者日以繼夜去偷拍各大明星的私生活，拍得一兩張模糊不清的生活照片，便拿回報館小題大造並加以發揮的堆砌故事，然後大字標題的印售，希望用誇張渲染的內容去提升銷量謀取利益。」米乎人頓了頓。「我們的生化圈子呢？同樣是有不少研究學者找著一點點所謂的『重要發現』來堆砌故事大做文章，以求博取著名科學期刊的青睞。到研究報告被取錄刊登公諸於世，研究員便能一炮而紅，其實驗室亦會得到資助損獻。」

「這是現實與理想之間的矛盾。就像現今的香港樂壇，以利為先，只要偶像人氣盛，受歡迎，即使五音不全亦能出唱片、開演唱會。反觀那些用心做音樂的人，卻得不到任何實質支持，被迫困在一角孤芳自賞或靜靜轉行另覓生計。周遭環境風氣如此，從業員亦只能妥協。」芊芎無奈的道。

「科研報告不同音樂唱片，音樂並無真假之分，彼此亦無連帶關係；但研究員倚重前人報告去設計實驗並組織結論，前人造假，即等同娛報記者為一已私利而妄顧藝人死活，將其他學者推進其佈下的陷阱當中。以訛傳訛，假上有假，為了名利而在報告中的灰色地帶大做手腳，還有什麼資格去談用科研做福人群？」米乎人愈說愈是心頭有氣。

「我明白你的意思。」芊芎輕輕拍著米乎人的手背。「我相信你將來不會是腐敗的一群。」

「但願我將來有能力去改變這種歪風……」米乎人望著漆黑的夜空嘆喟。

二人隨著一陣沉默。

突然，店中的主要燈光恢復運作，城中建築物的電燈也逐一閃亮起來。

最叫米乎人與芊芎著迷的一刻，是窗外的 Harbour pidge與 Opera House從黯黑中漸次浮現而出，彷似象徵著世界由黑暗走進光明。

受眼前窩心獨特的景象所感染，二人沉重的心情瞬即舒暢起來。

「那，為將來的美好生活，乾杯！」芊芎笑著拿起酒杯。

「好，就為了讓生活美好！」米乎人微笑舉杯。

先學會活得美好，再幫人活得更好。

這就是，米乎人的生活理想。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