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夏 (6) ﹝完結篇﹞

夜深。

La Perouse。

米乎人一蹦一跳的去找海先生聊天。

「來陪我釣魚嗎？」海先生微笑道。

「對，不過還有好消息要說！」米乎人興奮地道。「我的論文已全部寫好了！」

「第一天見你的時候，便說你會於這段時間畢業。」海先生抽著煙道。「現在相信了吧？」

「嘻嘻……但對當天的我來說，的確有點難以想像。」米乎人靦腆地道。

「男子漢，目光要放遠一點！」海先生隨手拿起另一支魚竿拍打米乎人的屁股。

「哎呀……不過……你說我之前的女朋友會於將來助我不少，但現在我們都分手了，不是算錯了嗎？」米乎人摸著屁股說道。

「算錯了麼？」海先生拿著魚絲的手向後一扯，然後迅速回收魚絲，一尾石頭魚立即彈出水面。米乎人見狀即拿起剪刀，並打開膠箱的蓋子，一待海先生將魚放進箱子，便將魚絲剪斷。

「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海先生蹲在地上，邊綁魚絲邊道。

「好好好！」米乎人最愛聽海先生的神怪故事，立即露出一副興趣盎然的樣子。

「許久以前，有一個人走來問我，他的將來會是如何。我說了四字，衣食無憂。」海先生將魚餌扣上魚鈎，用力一揚，魚餌連著魚絲向著遠方飛去。「依你看來，那人將來的生活會變成怎樣？」

「既然是衣食無憂，那必定是大富大貴了！」米乎人答道。

海先生笑而不語。

米乎人微感不妥，卻又想不出不通之處，是以一臉疑惑。

「後來他與友人合夥的公司生意愈做愈好……」海先生頓了一頓，點起另一支香煙。「但最後二人意見不合，要求拆夥的時候，他與友人大打出手，並錯手將友人打死。此事之後，他被判終身監禁，下半生都在牢獄裡過活。」

「衣食無憂……衣食無憂……嚇！！！我明白了！！！」米乎人喃喃自語，突然醒悟過來。「在牢獄中的生活……的確是『衣食無憂』……」

「那你說，是我算錯了？還是他會錯意？」海先生叼著香煙，饒有深意地笑道。

「不過……助我不少的意思是……」米乎人一邊抓著頭皮一邊自言自語。

「幫助你，不一定要在你的身邊。分手的時候，你大受打擊，覺得是世界末日。但傷口撫平以後，你對愛有更深切的體會，對人有更透徹的認知，對事有更全面的分析。這些，統稱為個人成長，對你的將來均有莫大的影響。你試想想，分手前後，自己有何轉變？」海先生娓娓道來話中含意。

米乎人登時變得呆木若雞。

他從未想過，同一句說話可以有如此多變的詮釋角度。

分手前後的生活情境心路歷程頃刻在他眼前飛閃而過。

他頓感全身有若掉進如夢似幻的回憶漩渦之中。

穿越一片傷心淚海過後，他見到自己在水面撐著小艇。

與以前一樣，孤身一人。

然而，臉上多了一分成熟，笑容多了一分滿足，眼神多了一分堅定。

小艇不再於水上漫無目的地飄浮，而是逆風破浪的往固定方向前進。

米乎人的雙眼不禁因感觸而變得潤濕。

「其實……」海先生輕輕用手拈著魚絲。「你應該感謝她才對。」

米乎人坐在地上，默然不語，任由海風拍打著他的面龐。

他深深體會到，何謂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

「對……應該謝謝她的出現……」米乎人爬起身來，站在海先生的旁邊。「也衷心的謝謝你……讓我上了許多寶貴的人生課堂。」

「你這小伙子，品性還可以，頭腦卻蠢鈍如豬，想東西永遠是一條直線不懂轉彎！真是『愚』子不可教也。」海先生抓起魚竿大力拍在米乎人的背上喝道。「還不快好好跟我學釣魚！！」

「哈哈哈……遵命！！！」米乎人立即笑著拿起魚竿。

一老一少，在月色的映照底下，踏著兩個長長的身影。

看著天上繁星閃爍，米乎人頓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這就是天地間的玄學了吧！」他心想。

下午。

新南威爾斯大學。

New South Q 辦公室。

米乎人把裝有四份論文副本的紙箱抬上櫃台桌面。

「沒問題的了，我們稍候會將你的論文寄到各位評審手上。一般三到六個月內，你便會收到評審結果的通知信。」女職員友善的道。

「謝謝你。」米乎人微笑回應。

女職員隨著抬起紙箱，走進辦公室的內堂。

米乎人站在櫃台外邊，目送著女職員離開。

完結了。

一切都完結了。

艱苦的博士課程，終於能劃上句號。

結局，來得比他想像中平淡。

他聳聳雙臂，輕鬆的走出 New South Q，在圖書館前的草地漫步。

腳步要比平日輕盈得多，視野要比平日廣闊得多，聽覺要比平日敏銳得多。

往日沉重的學業與生活壓力，令他錯失了不少身邊的美好事物。

直到目標達成了，他終於可以重新細味周遭的一切。

這是他真正參觀自己所讀大學的第一天。

校園景物依舊，只是心情大有不同。

他哼著小調，信步走往生物物理系的大樓。

走到一道牆壁旁邊，他蹲下身子，透過腳邊的小窗望進以往徹夜工作的陰森地窖實驗室。

這是他頭一遭從外邊看進去，內心不免一陣翻騰感觸。

未幾，他走進大樓底層，打開了結晶實驗室的大門。

他走到恆溫櫃的跟前，打開櫃門，將他往日設置的三十二個結晶盒子全部拿了出來。

他靜靜地開動顯微鏡的光源，然後逐一檢查面前的結晶盒子。

他總共製造了一百九十二個希望。

過了半响，他發現希望全部落空。

盒子裡面並沒有半點晶體的影子。

從研究角度來說，這會是一個遺憾。

從感情角度來說，這卻是一個解脫。

面前的一百九十二個結晶格子，都不約而同地帶著一樣的訊息。

他與香奈兒的愛情，根本不會開花結果。

為愛情而做的晶體，自然一直沒有出現。

他托著腮子，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將全部盒子放回恆溫櫃裡。

啪的一聲，一對櫃門關上。

他的心事亦從此得以了結。

在步行歸家的時候，米乎人想起要買日用品，遂於途中走進了 Coles 超級市場。

他於入口處拿起了購物籃，不一會便找到想買的物事。

在排隊輪候付款的時間，他心情輕鬆的東張西望。

未幾，他視線落在前面服務櫃台的收銀女孩身上。

「很面善……」他皺起眉頭，搜索枯腸，終於想起她是當日猜到他在越南餐館工作的收銀女孩。

童心未泯的他一轉眼珠，收起了手中的紙幣，轉身於冰箱處拿了三袋冰，並在輪候付款的時間從褲袋拿了一堆零錢出來。

不一會後，輪到他於櫃台付款。

「先生，你好嗎？」收銀女孩的聲音依舊溫柔動聽。

「好……好……」米乎人將三袋冰抬上櫃台，低著頭裝模作樣的在數硬幣，然後將一大疊零錢塞到收銀女孩的手上。

「謝謝……」收銀女孩側著頭，神情恍惚的道。「你……你是……」

抱著開玩笑心情的米乎人突然有心跳的感覺。

「你是對面越南餐館的侍應！」收銀女孩眼神堅定的笑道。

米乎人故意搖了搖頭。

「我認得你，你是唯一拿著零錢買冰會面紅的侍應！」收銀女孩笑容燦爛。

「哈……你的記憶力真是驚人！」米乎人尷尬的舉起雙手，意欲表示投降，卻忘記了自己手中原來滿是零錢，結果一堆硬幣掉在地上，叮叮噹噹之聲響不絕耳。

米乎人慌忙蹲下拾錢，收銀女孩也友善的蹲下幫忙。

「哈……想不到每次見到你都是這樣狼狽……」米乎人靦腆地道。

「不要緊。」收銀女孩莞爾。「但你的零錢倒是不少呢！」

米乎人看著女孩的身影，內心一陣感動。

他拾起地上的一枚硬幣，突然心頭一動。

「你要玩一個緣分的遊戲麼？」

﹝全文完﹞

後．記

現實中的米乎人於提交論文半年後正式獲新南威爾斯大學頒發生物化學系哲學博士學位，其筆下的四份研究報告於翌年被不同的科學期刊接納刊登，畢業後轉而投身癌細胞的研究工作。

現實中的海先生一生充滿傳奇色彩，六術之中尤以醫術聞名中外，曾於世界各地創造數以百計的醫學奇蹟，現時正式退休為玄學顧問。

現實中的小仨仍然存活，在接受中藥治療的過程中由西醫進行病歷紀錄，於康復期間過著近乎常人的家庭生活。